一個病人沒有救回來。對醫院來說,接下來可能是調解、開庭、整理病歷;可是對失去家人的人來說,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得面對那個人不會再回家了。《急診室的奇蹟》讓我們看見的,正是這兩件事情放在一起時,醫師到底要站在哪裡。
醫療判斷必須說清楚,但家屬的悲傷,不會因為一份醫療資料就結束。站在病床旁邊的人,既要把眼前的事做好,也得承受一個可能永遠無法被所有人接受的結果。在釋出的預告裡,我們看見楊謹華飾演的何宇華面對醫療糾紛的疲憊,也聽見她對霍建華飾演的周承俊說起心裡的困惑:對方正在承受的痛,身為醫師的自己,究竟要怎麼面對?
這個問題,比「醫師是不是夠厲害」,更讓人想繼續看下去。因為當一個人已經盡力,結果卻依然不好,他到底要拿什麼支持自己,明天再走進同一個地方?好好生活《好好聊一部劇》EP10 沿著五位急診醫師的選擇,看看同樣穿著白袍的他們,心裡到底在害怕什麼。(以下含部分劇情討論,包括醫療糾紛與大量傷患事件)

林耿明:被選上以後,才開始害怕自己不夠好
蔡凡熙飾演的林耿明進入央大醫院急診室,起點就很尷尬。他的成績不突出,周承俊卻錄取了他;和他同期進來的,還有表現優秀的唐希,以及成績頂尖的江東彥。光是這個位置,就有一種很熟悉的壓力:有人給了你機會,你應該高興;可是站到同儕旁邊,你開始擔心,那個願意相信你的人,會不會其實看錯了。
預告畫面直接把林耿明的狼狽放了出來——他執行插管,事情卻沒有順利完成。對正在學習的人而言,能力不足已經很難受;當工作牽涉別人的生命,這份難受還多了一層責任。看林耿明這個角色,不能只用熱血替他加分。願意幫助人,和有能力幫助人,中間有一段必須認真走過的距離;善意值得被看見,技術上的問題也需要被指出。
但如果一個團隊只允許新人證明自己,卻沒有容納學習的方式,那麼每一次不會,都可能變成隱瞞的理由。新人能不能及時承認自己不懂,往往也和旁邊的人如何回應有關。對許多剛進職場的人來說,被錄取只解決了能不能進門;進門之後,才是每天都要面對的自己。

周承俊:願意相信新人,也必須承擔帶人的責任
周承俊是讓林耿明走進急診室的人,這讓他在故事一開始,就不只是醫術好的前輩,還得回答為什麼選這個人,以及選了以後要怎麼帶他。我們很容易喜歡願意給新人機會的主管,尤其當那個新人不是履歷最好看、最能立刻交出成績的人,一份額外的信任,確實可能改變他的處境。
可是信任如果只有一句鼓勵,壓力最後還是會落回新人身上:你既然相信我,我是不是就不能讓你失望?我能不能問問題?我做不到的時候,有沒有人接得住?而在故事中段,周承俊也迎來了另一道考題——出現了和他研究相抵觸的結果,他對自己的研究開始動搖。
這個安排讓資深醫師也走進不確定。曾經建立的專業,仍然可能遇上需要重新檢視的時候;對帶領別人的人來說,承認自己也要修正,往往比教別人接受指導更難。一個願意給新人機會的人,能不能也給自己的判斷留下被檢驗的空間,會讓那份信任有更完整的意義。

何宇華:最讓人安心的人,也可能最難說自己撐不住
如果說林耿明的壓力,是別人還不確定他能不能做到;何宇華承受的,則是大家已經習慣她可以做到。身為資深急診醫師,她專業、投入,卻也被職場制度和醫療糾紛留下傷痕。熟練的人常常會被省略照顧——因為她知道怎麼處理,旁邊的人就比較少問她處理完之後怎麼樣;她的冷靜帶給別人安全感,也可能讓自己的疲憊比較不容易被看見。
當她還能工作,我們會不會就以為她沒有受傷?當她能把事情說得很清楚,我們會不會就以為她已經接受了?從故事的鋪陳來看,這場醫療糾紛從前面的調解,一路走到後面的法庭,其實也在告訴我們:工作中的一次事件,是會在心裡停留很久的。
同樣地,我們也不需要先把家屬寫成不講理,才能理解醫師的壓力。人失去重要的人,會想追問發生什麼事;醫師面對指控,也需要有能夠說明與被公平檢視的位置。何宇華的困難,讓我們看見專業和感受纏在一起的時刻,也提醒我們容許這兩件事用不同的速度前進。

唐希:照顧家人,也想成為自己的那個人
詹子萱飾演的唐希進入急診,有一個很生活的考量:她希望工作安排能兼顧照顧家人,母親是她做選擇時很重要的人。這讓她和另外兩位新人站在不同的起點——林耿明需要證明自己有能力,江東彥帶著對救人的堅持,而唐希還得考慮這份工作能不能和家裡的生活一起繼續。
談理想的時候,我們常常比較容易被大聲、明確的動機吸引;可是為家人計算時間、收入和自己的負荷,也是一個人很真實的出發點。在後續的故事裡,她會遇到涉及動物受虐的疑慮,也會想辦法幫助一位因費用問題想離開的癌症病患,這些選擇把她帶到更複雜的位置。
她的主線像是一個持續調整的位置:我照顧重要的人,也在學習成為醫師;這兩個身分有時互相支持,有時會讓時間和力氣不夠用。她能不能說出自己的需要,在照顧別人的同時保留自己做決定的空間,是看這個角色時很值得放慢一點的地方。

江東彥:當我很確定自己是對的,還聽得見誰?
彭千祐飾演的江東彥,起點和林耿明幾乎相反。成績好、有能力,也有自己的堅持,從外面看像是比較不需要別人擔心的那個人。但如果一個人很習慣用正確答案確認自己,急診室會是一個很難待的地方——眼前要處理的事情,可能同時牽涉病情、時間、資源,以及不同人的意願。
江東彥在故事裡承接了理想和處置方式發生衝突的問題。在畫面中,他對眼前的處置思維提出了質疑;而當一名黑道分子送進急診時,更勾起了他的個人經驗。當眼前的人牽動過去,維持專業就多了一道情感上的關卡。
有堅持是可貴的,尤其當一個群體太習慣現有做法,願意提出問題的人可以迫使大家重新看一眼。可是提出問題之後,還有一起承擔的工作:把理由說清楚,聽見對方的限制,接受自己的判斷可能不完整。這些不會讓一個人的理想變小,反而讓它有機會真的走進團隊裡。

同一間急診室,裝著不同人的現實
沿著劇集往下看,這個故事並沒有只停在誰的技術比較好。有害怕父親的受傷少女,有不想負擔高額費用的病人,有需要爭取壽險理賠的遺孀,也有來到急診室的移工。每個事件都把急診室的門再往外推開一點,讓我們看見醫師面前的那個人,同時也活在家庭、工作和經濟條件裡。
當病人想離開,醫師只看見他不配合,還是願意多了解他為什麼不想留下?當家屬的反應很激烈,除了眼前的衝突,還有哪些事情需要被聽見?願意了解不代表每一個要求都必須接受,但多問清楚一點,可能讓對話有機會繼續;同樣地,當醫師看起來很冷淡,我們看見的究竟是沒有感受,還是一個人正在維持自己能繼續工作的距離?


當傷者裡也有行凶的人
故事來到尾聲,出現了一個很尖銳的事件:市區公車發生持刀傷人,大量傷患送進急診,而需要救治的人當中,也包括行凶者。被傷害的人和傷害別人的人在同一個現場等待救治,讓情感和職責的拉扯變得格外具體,也把前面所有人的課題瞬間壓縮到同一個畫面裡。
當一個人讓我們憤怒,我們還願不願意承認,他此刻也是需要救治的人?這是一道很不容易的情感考題。它不會消除行為的責任,也不會抹掉受害者所受的傷,卻會把救治和懲罰的界線血淋淋地擺在眼前。搶救如何分配需要現場的專業判斷,而戲劇把我們帶到那個位置,讓我們感覺到維持一條原則有時要經過多麼強烈的情緒。

把明天也留給那些照顧別人的人
回到最開始,何宇華站在醫療糾紛與家屬痛苦之間的那個位置。《急診室的奇蹟》提供給我們的觀看入口,其實是讓我們暫時放下對醫師「永遠穩定、永遠有答案」的期待,真正看見一個人在工作裡承受了什麼。正因為醫療需要專業,照顧、訓練和公平的檢視,才更不能被省略。
這五個角色,或許也能陪我們重新看一眼身邊那些總在照顧別人的人。當他看起來還撐得住,我們能不能多問一句「今天過得怎麼樣」;當他說累了,我們能不能先聽完,而不是立刻告訴他「你一直都很堅強」?如果開始看這部劇,不妨留意每一次搶救結束後,角色怎麼回到下一個病人面前——那個轉身,也許比熱血的宣言更能讓我們感覺到這份工作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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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整理自好好生活《好好聊一部劇》EP10。主持/評論:曹竣瑋。前往 YouTube 觀看完整單集,也可以透過好好生活 Podcast 平台入口收聽。
作品資料與圖片來源:Netflix《急診室的奇蹟》作品頁、Netflix 官方新聞稿。本文評論與詮釋為好好生活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