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作者比童話更傳奇的一生:墜機撒哈拉、四度死裡逃生,聖修伯里最後也消失在他最愛的天空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八十年過去,《小王子》依然是許多人在不同人生階段,會重新拿起來讀的一本書。小時候讀的是一場星球旅行,長大後再看,才逐漸讀懂狐狸說的馴養、玫瑰背後的愛與責任,以及那些被成人世界遺忘的純粹。2026年適逢《小王子》於法國出版80週年,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也於6月26日至10月18日推出《小王子與飛行員》展覽,從珍貴文獻、飛行生涯與創作脈絡,重新認識作者安東尼・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

但如果真正走進聖修伯里的人生,會發現《小王子》裡那些飛機、沙漠、孤獨、死亡與對人的信任,幾乎都不是憑空想像。他本身就是一名飛行員,曾駕著郵機橫越撒哈拉,在荒漠裡談判救出同僚,也曾墜機後被困沙漠數日;二戰期間,他又重新披上軍裝執行偵察任務,最後在1944年7月31日從科西嘉起飛後,再也沒有回來。直到半個多世紀後,人們才在馬賽外海找到他的手環與戰機殘骸,至於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至今仍沒有完全確定的答案。

或許也正因如此,《小王子》從來不只是一本寫給孩子的童話,而像是聖修伯里用一生的飛行、失去與漂泊,留給成人世界的一封信。







出身貴族家庭,卻很早就知道失去是什麼

1900年,聖修伯里出生於法國里昂一個天主教貴族家庭,父親 Jean de Saint-Exupéry 在他未滿4歲時因中風突然離世。雖然家族仍保有貴族身分,但失去主要經濟支柱後,生活條件與過去已大不相同;死亡也因此很早就進入他的童年。






更深的一次失去發生在少年時期。聖修伯里最親近的弟弟 François 在15歲時因風濕熱併發症病逝,而聖修伯里就在病床旁陪伴他度過生命最後一段時間。後來許多研究者認為,弟弟平靜面對死亡的模樣,也在日後《小王子》的結尾留下了某種影子;小王子面對離別時,將身體形容為不再需要的外殼,那份近乎輕盈的死亡觀,與聖修伯里青年時期的這段經歷存在令人難以忽略的呼應。

也許正因為太早知道「重要的人可能忽然消失」,他後來的文字總在談連結。他寫友誼、責任、馴養,也寫人與人之間那些一旦建立,就再也無法假裝毫無關係的牽掛。







一坐進駕駛艙,就再也離不開天空

聖修伯里曾學習建築,但真正牽引他一生的並不是繪圖桌,而是飛行。1921年服役期間,他開始接受飛行訓練,之後取得飛行員資格;1926年加入航空郵運體系,成為早期國際郵件飛行的一員,在那個沒有雷達導航、飛機性能也遠不如今日可靠的年代,駕機往返法國、西非與南美洲。

後來,他被派往當時位於摩洛哥南部的 Cape Juby 擔任航空站主管,工作不只是確認航班起降,還要處理墜機飛行員遭沙漠部族扣留等危險事件。聖修伯里曾參與談判,協助同僚安全獲釋,也因相關航空服務與冒險經歷獲頒法國榮譽軍團勳章。飛行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單純的職業。那些漫長夜航、失去方向的沙漠與飛行員之間生死相托的友誼,後來陸續進入《夜航》、《風沙星辰》等作品。天空給了他自由,卻也一次又一次把他推到死亡旁邊。







墜落撒哈拉四天,那片沙漠後來走進《小王子》

1935年12月,聖修伯里與領航員 André Prévot 駕駛 Caudron Simoun,試圖挑戰巴黎至西貢的飛行紀錄,途中卻墜毀於撒哈拉沙漠。飛機落地後兩人雖然奇蹟生還,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有限的飲水與食物很快耗盡,在極端乾燥與高溫中,他們開始嚴重脫水,甚至出現幻覺,直到第四天才被一名貝都因人發現並救援。





這段經歷後來被聖修伯里寫進1939年出版的《風沙星辰》(Terre des hommes/Wind, Sand and Stars)。幾年之後,《小王子》開場同樣是一名飛行員因飛機故障迫降沙漠,在幾乎與世界隔絕的地方,遇見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小孩;現實與童話之間的連結,也因此變得格外清楚。

撒哈拉在他的作品裡從來不只是荒涼的背景。當外界聲音、城市與社會身分全被拿掉,只剩下缺水、星空與另一個人時,生命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也變得異常清晰。也許這正是為什麼《小王子》把最重要的一場相遇安排在沙漠裡——當世界安靜到什麼都沒有,人才終於開始真正看見彼此。







小王子的玫瑰,背後是一段既深愛又傷痕累累的婚姻

聖修伯里的私人生活並不像《小王子》給人的印象那麼純粹。1930年,他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結識來自薩爾瓦多的藝術家 Consuelo Suncín,兩人的愛情迅速而強烈,隔年結婚;但這段婚姻此後長期處於分離、復合、爭吵與相互依戀之中,聖修伯里也有多段婚外情。法國近年的相關紀錄片與研究,同樣沒有迴避這段關係中他的冷淡與不忠。





Consuelo 普遍被認為是《小王子》裡玫瑰的重要原型。她纖細、善變、有刺,需要照顧,也讓小王子疲憊;直到離開自己的星球之後,小王子才慢慢理解,真正讓那朵玫瑰與其他千百朵玫瑰不同的,不是她本身多麼完美,而是自己曾為她付出的時間。

如果從這段現實關係重新閱讀《小王子》,那句「你要對你馴養的一切負責」,也多了一層複雜性。它不只是浪漫的愛情箴言,也像是一個經常離開、經常飛走的男人,回頭思考自己究竟欠下了多少責任。聖修伯里值得被記住,並不代表他的所有選擇都需要被浪漫化。他可以寫出最溫柔的愛,也同時是一個讓親密關係中的人受傷的丈夫;而正是這些矛盾,使《小王子》裡關於愛的文字,不再只有漂亮的一面。







在戰爭與流亡之間,《小王子》才真正誕生

二戰爆發後,聖修伯里重新成為軍事偵察飛行員;法國戰敗後,他前往美國生活。那段流亡歲月並不愉快,他對法國政治局勢與戴高樂陣營皆抱持複雜甚至衝突的態度,也深陷戰爭、故國淪陷與個人處境帶來的焦慮。

然而,就是在美國期間,他完成了《小王子》的文字與插畫。作品於1943年首先在紐約以法文與英文出版,由於戰爭因素及其作品在當時法國的出版限制,一直到作者失蹤後的1946年,《小王子》才正式在法國出版。2026年之所以被視為法國版80週年,也正是從這個時間點計算。

很難不去想像,一個身處戰爭年代、離開故鄉、看過太多人死亡,又對成人政治世界感到失望的人,為什麼最後會寫下一個來自B-612星球的小孩。《小王子》從來沒有否認世界的荒謬。國王渴望統治、商人忙著計算星星、點燈人不停執行早已失去意義的命令,大人用數字判斷價值;只是面對這些事情,聖修伯里仍然選擇相信,一朵玫瑰、一隻狐狸、一口井,以及人願意花時間建立的關係,比成人世界以為重要的東西更值得珍惜。







44歲的他已滿身舊傷,卻仍然要求重新飛上戰場

1943年,聖修伯里離開美國,重新加入盟軍飛行任務。當時他已43歲,對作戰飛行員而言年紀偏大,過去多次墜機留下的舊傷也讓他的身體狀況並不理想;但他仍不斷爭取飛行資格,最後獲准駕駛P-38偵察機執行任務。

1944年7月31日上午,他從科西嘉島起飛,前往法國南部進行偵察,然後就消失了。沒有最後的無線電通話,也沒有返航。當天下午飛機遲遲未歸,聖修伯里被列為失蹤人員。這個寫過飛行、失事與死亡的人,最後真的消失在一次尚未完成的飛行裡。







54年後,一只海上的銀手環重新打開謎團

數十年間,聖修伯里的最後一趟飛行成為航空史與文學史共同的謎團。直到1998年9月,馬賽漁夫 Jean-Claude Bianco 在海中撈起一條銀製身分手環,上面刻有聖修伯里、妻子Consuelo,以及其美國出版商相關資訊。這個意外發現,使搜索範圍重新集中到馬賽外海。

2000年,潛水員 Luc Vanrell 在里烏島附近約85公尺深的海底辨認出P-38飛機殘骸;後續調查確認,這些殘骸來自聖修伯里最後駕駛的飛機。然而找到飛機,並沒有完全找到答案。究竟是機械故障、缺氧、意外墜海,還是遭敵軍擊落,至今仍存在不同推測;因此,比起說他的死亡「真相大白」,更準確的說法是,我們終於知道那趟飛行在什麼地方結束,卻依然不知道最後幾分鐘究竟發生了什麼。







聖修伯里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那個金髮小男孩

今天提起聖修伯里,人們幾乎立刻想到《小王子》。但在那個金色頭髮、圍著圍巾的小小身影背後,其實站著一個相當複雜的大人:他出身貴族卻很早經歷死亡,是飛行先驅,也是多次墜機的冒險者;他相信友誼與責任,私人感情卻充滿矛盾;他厭惡成人世界的權力遊戲,最終又主動返回戰爭的天空。

所以,也許不需要把聖修伯里浪漫化成一個「永遠不肯長大的自由靈魂」。更接近他的,反而可能是一個深知成人世界有多沉重,卻始終努力保存某一部分天真的人。他不是沒有跌進現實,而是跌得比大多數人更深——墜進沙漠、戰爭、愛情與死亡裡,再從裡面寫出一隻狐狸、一朵玫瑰與一個來自遙遠星球的孩子。

《小王子》之所以能陪伴一代又一代的人,也許不是因為它教我們逃離成人世界,而是提醒我們:即使已經成為大人,也不要把那些不能被計算的東西全部忘掉。

天空對聖修伯里而言,或許從來不只是自由;它同時意味著危險、責任、孤獨與未知。但直到生命最後一天,他仍然選擇起飛。而他留下的那本小書,則在他沒有返航之後,替他飛得比任何一架飛機都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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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是無盡的詩意,旅行是連結靈魂的方式, 透過旅行,尋找自己在這廣袤宇宙中的位置。 夢想是在埃及躺平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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