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影評:從《千禧曼波》舒淇橋走進鏡頭背後,金馬十項入圍的遺珠與和解

一九八八年末的港都夜晚,潮濕的海風吹過巷弄,也吹進一間窄小到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屋子。對大人來說,生活是一張張壓在桌上的帳單與喝不完的悶酒;可是對一個躲在衣櫃縫隙裡往外偷看的少女來說,整個世界的大小,往往就只剩下門板外頭傳來的腳步聲。

二零零一年,侯孝賢導演的《千禧曼波》開場,舒淇穿著藍白條紋襯衫、在基隆中山人行陸橋的長廊裡一路向前走、回頭一笑,成為華語電影史上最難被取代的青春背影。二十多年過去,那座陸橋被影迷暱稱為「舒淇橋」;而當所有人以為舒淇早已站在金馬影后與國際舞台的最頂端時,她卻選擇轉身走進鏡頭背後,用自己的名字交出第一部自編自導的電影長片——《女孩》。

這部片一登場就在威尼斯影展主競賽與多倫多影展引起關注,更拿下第 三十 屆釜山國際影展最佳導演獎。而在這個禮拜天、十一月二十二日即將頒獎的第 六十三 屆金馬獎,《女孩》一口氣強勢入圍了十項大獎,同時也已經在 Netflix 正式上線,讓所有觀眾都能在家裡安靜地走進這段故事。

好好生活《好好聊一部劇》這一集聚焦舒淇首部執導長片《女孩》。電影集結了白小櫻、林品彤、9m88、邱澤,以及曾珮瑜、劉品言、陳竹昇等實力派演員,並由林強操刀配樂、王心凌演唱主題曲〈如果不是我的〉。以下沿著一九八零年代末到九零年代末的台北與基隆記憶,看看一個在壓抑與恐懼裡長大的女孩,如何在別人的光裡第一次看見自己。

舒淇於《千禧曼波》走過基隆中山人行陸橋(舒淇橋)的經典銀幕身影。
舒淇於《千禧曼波》走過基隆中山人行陸橋(舒淇橋)的經典銀幕身影。|劇照|《千禧曼波》經典影像

半自傳的時代記憶:當「被凝視的女孩」成為講故事的人

很多影迷看《女孩》之前,最常問的一個問題是:舒淇為什麼第一部當導演的作品,沒有選擇她最熟悉的都會愛情或江湖武俠,而是回頭拍了一段看起來那麼沉重、甚至有點刺痛的八零年代末家庭往事?

其實只要稍微讀過舒淇早年的訪談,你就會知道,《女孩》裡那股無處可逃的窒息感,並不是憑空捏造的戲劇效果,而是深深長在她自己童年記憶裡的土壤。在經濟起飛、街頭霓虹燈越亮越快的台北與基隆之間,有些家庭其實正被時代的浪潮甩在後面。父親在外頭受挫、回家靠酒精麻醉自己;母親把所有的委屈與焦躁都吞進肚子裡;孩子在這樣的屋簷下長大,最先學會的不是怎麼做夢,而是怎麼察言觀色、怎麼把自己的聲音縮到最小。

我覺得《女孩》最難得的地方,在於舒淇沒有用「長大後成功復仇」或「刻意煽情悲情」的角度去回看這段童年。相反地,她像一個靜靜站在房間角落的大人,溫柔地替當年那個不知道該躲去哪裡的小女孩,重新打開了一盞燈。

電影裡的每一個細節——發黃的日光燈、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屋頂外頭呼嘯而過的火車與港都雨聲——都不是為了懷舊而懷舊,而是為了讓觀眾真實感受到:當一個孩子連「在自己家裡安靜呼吸」都變成一種奢望的時候,他心裡到底會長出什麼樣的防備?這不只是一個關於舒淇自己的故事,也是無數在東亞傳統家庭陰影裡長大的人,心裡最熟悉、卻也最難開口觸碰的一塊地方。

導演舒淇於《女孩》片場凝視鏡頭,從被凝視的女孩成為講故事的人。
導演舒淇於《女孩》片場凝視鏡頭,從被凝視的女孩成為講故事的人。|幕後照|甲上娛樂・《女孩》片場

林小麗(白小櫻 飾):在恐懼與寂寞之間,學會把心門鎖上

撐起整部《女孩》靈魂視野的,是白小櫻飾演的主角林小麗。

在這部電影裡,林小麗並不是那種會大哭大鬧、跟大人正面衝撞的叛逆少女。相反地,她安靜得讓人心疼。從小看著父親酗酒失控、聽著父母無止盡的爭吵與摔東西聲長大,小麗早就養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生存反射——只要家裡的空氣開始不對勁,她就躲進衣櫃裡,或者用棉被把整個人緊緊裹起來。

白小櫻這次入圍第 六十三 屆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真的完全實至名歸。她最厲害的地方,在於整部片有很多場戲幾乎沒有太多台詞,她卻能只靠眼神的閃躲、肩膀微微縮起來的弧度,甚至連站在走廊上遲疑的那兩秒鐘,就把一個長期處在高壓家庭裡的少女演活了。

我們常常以為,原生家庭造成的傷害,是某一次特別劇烈的爭吵或巴掌;但其實對林小麗來說,真正消耗她的,是每天放學走到家門口之前,心裡那種「不知道今天推開門會發生什麼事」的不確定感。

因為不敢期待、也不敢添麻煩,小麗把所有對世界的渴望都關了起來。她以為只要自己夠乖、夠安靜、不要被注意,就能平安度過青春期。直到另一個人像一道突然撞進陰暗房間裡的陽光一樣,毫無預警地走進了她的生活。

林小麗(白小櫻 飾)在壓抑與恐懼的家庭氛圍裡,習慣把心門鎖上。
林小麗(白小櫻 飾)在壓抑與恐懼的家庭氛圍裡,習慣把心門鎖上。|劇照|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

李莉莉(林品彤 飾):當一個自在的女孩,帶你看見外面的世界

那道走進林小麗生命裡的光,就是金馬影后林品彤飾演的少女李莉莉。

如果說林小麗像一隻習慣縮在陰影裡的貓,那麼李莉莉就是那種走在陽光下、頭髮被風吹亂也毫不在乎的女孩。她自在、大膽、說話直接,眼神裡沒有小麗那種隨時準備道歉或退縮的陰霾。當李莉莉出現在小麗身邊,她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去說教、也不是去可憐小麗,而是理所當然地拉起她的手,帶她走出那個只有酒精與爭吵的小房間,去看外頭的街道、去看海港、去感受青春原本應該有的自由與任性。

林品彤這次憑藉李莉莉一角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表現依然非常搶眼。她和白小櫻在銀幕上的化學反應非常奇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你幾乎不用任何旁白解釋,就能立刻感覺到什麼叫做「一個被困住的靈魂,遇見了另一個還沒被世界折斷翅膀的人」。

對許多觀眾來說,青春期裡往往都有過這樣一個朋友。他不一定能替你解決家裡所有的難題,也不一定能永遠陪在你身邊;但他站在那裡本身,就證明了一件事——原來人是可以不用活得那麼小心翼翼的,原來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客廳之外,真的還存在著另一種呼吸的方式。

也正是因為李莉莉的出現,林小麗第一次開始對自己原本以為「理所當然」的命運產生了懷疑:難道女孩長大之後,就只能變成媽媽那樣嗎?

林小麗與李莉莉(林品彤 飾)在球場的青春時光,看見另一種自在呼吸的可能。
林小麗與李莉莉(林品彤 飾)在球場的青春時光,看見另一種自在呼吸的可能。|劇照|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

母親阿娟(9m88 飾):早年被迫長大的女人,把焦慮投射給了女兒

聊完兩個女孩之間的友誼,我們一定要把鏡頭拉回整部片最複雜、也最讓人鼻酸的角色——9m88 飾演的母親阿娟。

在我們過去的印象裡,9m88 總是帶著爵士靈魂樂的自由氣息、造型摩登又充滿舞台魅力。但這一次在《女孩》裡,她幾乎完全卸下明星光環,素顏換上八零年代末樸素甚至有點疲憊的家常衣服,演活了一個早年被迫長大、被婚姻與現實困死在廚房與客廳之間的母親。

阿娟並不是傳統電影裡那種單純溫柔保護孩子的媽媽。相反地,她脾氣急躁、講話帶刺,常常把在丈夫那裡受的氣、對生活的無力感與恐懼,不知不覺轉嫁到林小麗身上。她嚴厲地管教女兒、害怕女兒學壞、甚至在情緒失控的時候,用近乎殘忍的言語刺傷小麗。

可是《女孩》劇本最深刻的地方就在這裡:舒淇沒有把阿娟寫成一個單純的反派,而是讓我們看見——阿娟之所以那麼緊繃、那麼害怕失控,是因為她自己當年也是一個沒有被好好接住的女孩。在那個年代,一個女人一旦走進不對的婚姻、生了孩子、沒有經濟退路,她唯一能抓住的秩序,似乎就只剩下對女兒的嚴格控制。

這也是為什麼母女之間常常「既深愛著彼此,又最懂得怎麼讓彼此流血」。當阿娟看著漸漸長大、開始想往外跑的林小麗,她心裡既有一個母親想保護孩子的焦慮,也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嫉妒與恐慌——如果女兒真的飛走了,誰來陪她留在這座牢籠裡?

母親阿娟(9m88 飾)坐在沙發旁凝視醉倒的父親,演活早年被迫長大的女人。
母親阿娟(9m88 飾)坐在沙發旁凝視醉倒的父親,演活早年被迫長大的女人。|劇照|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

父親(邱澤 飾)與金馬遺珠:為什麼舒淇坦言「心在滴血」?

而在這個家庭風暴的最中心,還有邱澤飾演的父親。

這一次邱澤完全顛覆了以往深情帥氣的銀幕形象,把一個長期酗酒、失意、在酒精與自卑裡反覆失控的男人演得令人不寒而慄。對林小麗和阿娟來說,父親就像屋子裡一顆隨時會引爆的不定時炸彈。你永遠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是沉默地醉倒在沙發上,還是下一秒就會因為一句話而徹底暴走。

有意思的是,在這次第 六十三 屆金馬獎公布入圍名單時,《女孩》總共獲得了十項大獎肯定,氣勢非常驚人;但名單一揭曉,原本被外界高度看好的邱澤與 9m88,卻雙雙沒有入圍個人演技獎項,成為本屆金馬獎討論度最高的「最大遺珠」。

導演舒淇在名單公布後受訪時,甚至坦白直言自己「心在滴血」。其實只要看過電影的觀眾,大概都很能體會舒淇為什麼會這麼心疼。因為整部電影的情感張力之所以能成立,很大一部分正是靠邱澤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以及 9m88 那種在崩潰邊緣反覆掙扎的脆弱。

特別是 9m88 從歌手跨界挑戰極具難度的母親角色,如果沒有這對父母把整個壓抑的時代氛圍撐起來,林小麗的逃離與李莉莉的自由,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對比與重量。雖然少了兩座個人入圍獎項的背書,但他們在《女孩》裡留下的表演,絕對已經是今年華語電影最難被忘記的風景之一。

余靜萍、張叔平與林強:把一九八八年的港都濕氣拍進膠片裡

除了演員群的精彩火花,《女孩》在這次金馬獎能橫掃攝影、剪輯、美術、造型、原創音樂與音效等六項技術大獎入圍,幕後團隊的含金量真的高得驚人。

首先不能不提攝影師余靜萍。她用極具呼吸感與膠片質地的鏡頭,把八零年代末到九零年代末的台北街景與基隆港都拍得既寫實又充滿詩意。有時候鏡頭就靜靜停在走廊盡頭,看著人物背對著我們走進陰影;有時候又貼近少女的臉龐,捕捉她眼眶裡忍住沒掉下來的那滴眼淚。配合張叔平與黎冠東精準克制的剪輯節奏,以及杜篤之、湯湘竹、吳書瑤打造的立體音效環境,連雨滴打在鐵皮屋頂、遠處船隻鳴笛的聲音,都變成了角色內心的延伸。

更讓老影迷起雞皮疙瘩的,是林強操刀的原創電影音樂,以及電影再次回到基隆中山人行陸橋取景的安排。

當年侯孝賢在《千禧曼波》裡,用林強迷幻的電子旋律陪著舒淇走過那座陸橋,寫下了台灣電影跨入新世紀的經典序章;二十多年後,舒淇請來林強替自己的導演處女作譜曲,讓少女林小麗重新站在這片熟悉的港都記憶裡。那不只是影迷眼裡的彩蛋致敬,更像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當年那個在鏡頭前被拍攝的女孩,如今終於用自己的雙手,把這段屬於台灣女性的成長記憶重新剪輯、重新譜曲,交回到觀眾眼前。

林小麗與李莉莉並肩站在基隆中山陸橋,將一九八八年的港都濕氣拍進膠片裡。
林小麗與李莉莉並肩站在基隆中山陸橋,將一九八八年的港都濕氣拍進膠片裡。|劇照|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

主題曲〈如果不是我的〉:當妳終於明白,有些傷痛不需要自己扛

當故事走到最後,電影響起了由王心凌深情演唱的主題曲〈如果不是我的〉。

過去我們熟悉王心凌,多半是在都會情歌裡聽見她甜美卻帶著倔強的聲線;但這一次在〈如果不是我的〉裡,她的聲音變得非常內斂、非常溫柔,像是一個已經走過漫長黑夜的大人,輕輕拍著過去那個受傷的自己。

我覺得這首歌的歌名〈如果不是我的〉,簡直就是整部《女孩》最核心的密碼。

在很多不健康的家庭關係裡,孩子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大人的失敗、父母婚姻的不幸、甚至是爸爸的暴怒與媽媽的眼淚,全部攬到自己身上。林小麗從小以為,是不是只要自己更乖一點、更聽話一點,這個家就會好起來?而母親阿娟也以為,是不是只要緊緊抓住女兒不放,自己的人生就不算徹底失敗?

直到經歷了漫長的拉扯、逃離與回望,她們才慢慢懂得:有些悲傷、有些遺憾、有些上一代沒能解決的人生功課,本來就不是你的責任,也不是我該背負的罪名。只有當我們學會把「不是我的」那些重量溫柔地放回地上,兩代女性之間才有可能真正停止互相傷害,迎來哪怕只有一點點、卻足夠支撐彼此繼續走下去的和解。

林小麗與李莉莉在深夜並肩靜坐,呼應主題曲〈如果不是我的〉的溫柔放下。
林小麗與李莉莉在深夜並肩靜坐,呼應主題曲〈如果不是我的〉的溫柔放下。|劇照|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

走出那座陸橋:給所有曾經在原生家庭裡縮小自己的女孩

整部《女孩》最打動我的地方,是它從頭到尾都沒有給出一個廉價的童話結局。破碎的家庭不會因為一場覺醒就奇蹟似地變回幸福美滿,原生家庭留下的陰影也不會在一夕之間完全消失。

可是電影讓我們看見了一件比奇蹟更真實的事:即使你出生在一個沒有人教過你怎麼被愛的環境裡,你依然有機會透過生命裡遇見的某個朋友、某段音樂、或者某一次鼓起勇氣推開門的瞬間,慢慢把屬於自己的靈魂拼湊回來。

從當年《千禧曼波》裡那個走過長廊、眼神迷茫卻倔強的女孩,到今天在威尼斯、釜山與金馬獎舞台上閃閃發光的導演舒淇,她用《女孩》這部電影證明了——過去的傷痛不需要被遺忘,它可以被看見、被理解,甚至被轉化成照亮別人的光。

不管你現在是不是已經走出原生家庭的陰影,或者心裡還藏著某一個不敢推開門的衣櫃角落,這部已經在 Netflix 上線的《女孩》,都非常值得你找一個安靜的晚上好好看一遍。

林小麗與李莉莉並肩走下基隆陸橋長廊,把屬於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拼湊回來。
林小麗與李莉莉並肩走下基隆陸橋長廊,把屬於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拼湊回來。|劇照|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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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整理自好好生活《好好聊一部劇》EP14。主持/評論:曹竣瑋。前往 YouTube 觀看完整單集,也可以透過好好生活 Podcast 平台入口收聽。

作品資料與圖片來源:甲上娛樂《女孩》官方劇照與幕後照、Netflix 公開資料。本文評論與詮釋為好好生活觀點。

Picture of 曹竣瑋 好好生活書店店長 / 員林紀事影音編輯

曹竣瑋 好好生活書店店長 / 員林紀事影音編輯

彰化員林人,靠著多媒體接案維生,大學畢業後在家鄉開一間「好好生活書店」,並與在地夥伴一起製作「員林紀事」在地生活誌,期許自己可以成為一個自由並好好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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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竣瑋 好好生活書店店長 / 員林紀事影音編輯

彰化員林人,靠著多媒體接案維生,大學畢業後在家鄉開一間「好好生活書店」,並與在地夥伴一起製作「員林紀事」在地生活誌,期許自己可以成為一個自由並好好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