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西班牙巴塞隆納的高第建築，巴特羅之家（Casa Batlló）大概是最容易讓人一眼認出的作品之一。像骨骼般起伏的陽台、覆滿彩色碎瓷的外牆，以及屋頂那道如龍背般延伸的曲線，讓它成為觀光客眼中的奇幻建築；然而在這些華麗的建築語彙背後，它最初其實不是一座博物館，而是一個真正有人吃飯、睡覺、生活的「家」。
繼2025年首度開放二樓空間後，巴特羅之家在2026年再度揭開另一處長年未對外公開的區域——位於建築三樓、曾由巴特羅家族後代長期居住的私人住宅。經歷長達三年的細緻修復，這處空間終於重新開放，也讓人第一次有機會從「生活」而非「地標」的角度，重新理解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í）百年前留下的居住想像。
不只是高第名作，巴特羅之家原本就是一個「家」
位於巴塞隆納格拉西亞大道（Passeig de Gràcia）的巴特羅之家，原建築建於1877年，1903年由紡織企業家 Josep Batlló 購入，並於1904年至1906年間委託高第進行大規模改造。
高第沒有選擇拆除重建，而是從既有建築出發，重新處理立面、採光、通風、空間動線與室內細節，最終將一棟原本相對平凡的住宅，轉化為今日所熟悉的巴特羅之家。建築大量運用曲線、彩色玻璃、木工與陶瓷碎片，幾乎找不到僵硬的直角，光線則透過中央天井被引入不同樓層；自然不只是裝飾靈感，更實際參與了人的居住。
2005年，巴特羅之家與其他高第作品共同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安東尼・高第的作品」，成為巴塞隆納最具代表性的現代主義建築之一。然而，多數人過去走進巴特羅之家，看見的其實只是這棟建築的一部分。這次開放的三樓之所以特別，正因為它與我們熟悉的「高第觀光景點」有些不同——這裡長時間都是真正的住宅。
最後一位住戶直到2019年才離開，三樓留下最真實的生活痕跡
巴特羅家族後代長年居住於三樓，直到2019年最後一位住戶離世，才真正結束這處空間作為私人住宅的漫長歷史。也因為如此，相較於經歷不同用途與整修的其他區域，三樓成為巴特羅之家中最後一處仍保有大量原始住宅特徵的空間。
這也讓修復團隊面對了一個有趣的問題：當一棟房子已經成為世界文化遺產，我們究竟應該把它修成一件「完美的高第作品」，還是留下百年間不同居住者曾經生活過的痕跡？團隊選擇了後者。
歷時三年的工程並不是把空間全部翻新，而更接近一場「建築考古」。由建築師 Xavier Villanueva 帶領的修復團隊逐層檢視牆面、木構件、地坪與灰泥，試著辨認哪些來自高第時期、哪些是後來居住者留下的改動；能保留的盡量保留，需要補上的部分，則重新找回傳統工法與材料。於是，修復並沒有讓房子變得更新，反而讓那些被時間覆蓋的東西重新浮現。
藏了一百多年的花卉灰泥，還找到從未被記錄的高第門把
修復過程中，團隊陸續發現許多過去被遮蔽的細節，其中包括隱藏超過一世紀的花卉灰泥裝飾，以及原本具有起伏感的波浪形天花板。當後來添加的裝修層被慢慢移除，百年前的室內輪廓也逐漸回到視線裡。更有趣的是「門」。
高第並不總是為了改造一棟房子，就把原本的東西全部丟掉。團隊發現，他曾重新利用建築既有木門，透過切割、調整與重新組裝，使舊構件適應新的空間設計。這種作法若放在今天，我們可能會稱之為再利用或循環設計；然而在一百多年前，高第早已把材料視為可以持續轉化的資源。修復過程甚至發現一件過去沒有正式紀錄的細節——一只由高第為巴特羅之家設計的門把。
門把或許只是住宅裡再普通不過的小東西，卻恰好說明了高第的設計尺度。他思考的不只是建築從街道上看起來如何，也不是只處理牆壁、窗戶與屋頂；人的手如何握住一扇門、身體如何經過一道走廊、光線如何進入房間，同樣都屬於建築的一部分。當我們今天談「整體設計」時，高第一百年前其實已經把它做進生活裡。
Paola Navone 接手室內設計，不把百年建築做成冷冰冰的展示間
修復歷史空間之後，另一個問題隨之而來：一間失去住戶的房子，要如何重新讓人感覺「有人生活」？巴特羅之家找來義大利建築師暨設計師 Paola Navone 負責三樓的室內設計。她沒有試圖重建一個1900年代的歷史樣品屋，也沒有讓空間停留在博物館式的展示狀態，而是提出一個更貼近日常的想像——如果這是自己位於巴塞隆納的家，今天會怎麼住？
因此，新的家具與物件被帶進百年空間，包括訂製燈具、手工編織地毯、特色家具與不同工藝作品；新與舊沒有被刻意偽裝成同一個年代，而是在同一棟房子裡並存。這個做法也讓巴特羅之家的「保存」多了一層意思。歷史建築並不一定只能被封存在某個年代，真正讓一棟住宅繼續活著的方式，也可能是允許新的生活再次發生。
從「參觀高第」，變成真正使用高第設計的房子
這次三樓開放後，巴特羅之家也不打算只把它當成另一個增加參觀人流的展區，而是重新導入私人聚會、會議、慶祝活動、產品發表與餐飲體驗等使用方式，並規劃結合美食與茶飲的體驗。這件事其實頗有意思。
我們習慣走進世界遺產時降低音量、沿著規定路線移動，隔著繩索觀看百年前的人如何生活；但巴特羅之家三樓正在嘗試另一件事——讓人重新坐進這棟房子、在裡面交談、吃東西，甚至舉辦一場聚會。
如此一來，高第的建築也不再只是被觀看的藝術品。當人真正坐下來，才可能發現窗戶高度如何框住街景；走過房間時，才會察覺曲線如何改變身體的移動；午後陽光進來，又會看見玻璃、木頭與灰泥如何隨時間產生不同表情。那些設計原本就是為生活而存在，只是在成為世界名作之後，我們有時反而忘了這件事。
一百年後，巴特羅之家重新成為「家」
如果只從照片認識巴特羅之家，很容易把高第理解成一位擅長創造奇幻造型的建築師：龍鱗、骨骼、海洋、彩色玻璃與彎曲的牆面，構成了我們對他的第一印象。但三樓重新開放後，被看見的反而是另一個更細微的高第。
他會留下舊門重新使用，會替人的手設計一只門把，也會思考天花板的起伏、自然光進入房間的方式，以及一個家庭每天如何穿過這些空間。建築最終不是為了成為一張漂亮照片，而是盛裝一個人的日常。也因此，這次巴特羅之家真正打開的，或許不只是一個封閉多年的樓層。
當一百多年前的花飾、木門與門把重新出現在光線裡，我們也終於有機會穿過那些最華麗的高第符號，看見一位建築師曾經如何認真地思考一件最平凡的事情——人，究竟要怎麼住進一個家裡。
巴特羅之家 Casa Batlló
地點｜Passeig de Gràcia 43, Barcelona, Spain
建築改造｜Antoni Gaudí
改造年份｜1904－1906
三樓修復｜歷時約3年
室內設計｜Paola Navone
世界遺產｜2005年列入 UNESCO「安東尼・高第的作品」
